“嘿,最近睡得好吗?”
眼前的他却对我露出茫然的眼神,潜意识使他把身子向后挪,放佛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。
毫无瓜葛的陌生人。
是因为太久没碰面?还是因为最近的生活犹如气压锅一般的压力,使他脑袋删除了一切与我有关的往事?
“我是彦心,你忘了?读女校的那一个。嗯?”
思索良久,他的脸,从一开始双眉紧蹙,到后来渐渐舒展开来。智慧的光芒像点燃火柴时的火星,更像茫茫夜空中的一颗星,在他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一闪而过。
“啊,我想起来了!坤成女校,对吧?”
“最近怎样了?孩子还好吧?”
我总是不愿意相信自己不曾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。后一句答复却像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浇在燃起地希望上,把我从假象中彻底地冷醒。希望之火始终会燃尽。沉默了半晌,那句“孩子很好”说得完美无缺,心里却像着了凉,冷冰冰的。
他还是没有想起我。或许是抵不过我眼神的逼问,搪塞了几句,又或许是为了敷衍这位老爱缠着他说故事的小女孩,才道出善意的谎言。
人都是这样,总不能容忍自己在自己在意的人心中毫无分量。那份真挚的关心与爱不知何时廉价得成了交换的商品,少了一丝半点儿,便宛如吃了大亏地令人失望。
我慢慢地扶起他那双起茧的手,细细地为他修建指甲。
“我以前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,我有六间铺子,三间洋房,还开了12间连锁店。想当年《王记》可是我白手起家创立的。每天我都在早晨四点钟开始开店,晚上才“收工”。那段日子虽然辛苦,但大家都过得很快乐。”说完,他便喘了几口气。
“后来,我便娶了我的太太。她真的很贤惠,每每我赶工到深夜,她都一定会在客厅等我回家。唉,可惜啊,我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待她。”他断断续续地说道。
指甲碎片一点一点儿地落到地上,似乎象征着他凋零的岁月。望着那双黝黑,历经蚕桑,谱写了他传奇人生的手,思绪不禁飘回到孩提时期。
在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,他总是喜欢带我四处去玩。他很忙碌,但一定会抽出时间牵着我的手,带我去吃我最爱吃的冰激淋。我们曾一起玩过玻璃弹珠,放风筝,钓鱼,参观动物园。我也记得他总是喜欢亲昵地用他的胡渣磨蹭我的脸。他,是我最好的童年玩伴。有一次我因一时好玩而走丢了,在偌大的商业广场慌张得大哭。直到他重新牵起我的手,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依赖那双手的扎实和温暖。
从医院回家的路上,归巢的鸟儿点缀着垂暮的天空,窗外艳红的夕阳也静静地消失于地平线。想起他日渐瘦削的脸庞,不禁联想起他即将落幕璀璨的人生。我仍是无法相信,我曾是他最爱的人,我曾是他心中至宝。他怎么就丝毫也想不起我来呢?
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。不知是孟婆汤的药性太强了,还是阿兹海默症的威力太大。亲爱的爸爸,他怎么可能忘了我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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